齐向东走了以后,谁是360的2号位、接班人?

投稿人/来源:AI财经社 | 2019-04-19 14:47:09 |

再次面对媒体,昔日红衣大炮流露出罕见的温润神色。

4月18日下午,360董事长兼CEO周鸿祎再次召开媒体会,邀请AI财经社在内的业内媒体,解释360出清奇安信股份一事。奇安信是360在2015年孵化的企业安全公司,由周鸿祎早期的创业伙伴齐向东担任董事长,齐向东早先也是360的二把手。奇安信为谋求科创板上市,360持有的22.59%股份被悉数转让,360的品牌、技术与数据也被收回。

齐向东走后,谁是360的二把手?“既懂游戏又懂国家安全的人找不到了。”周鸿祎将为360每个具体项目寻找二把手。他希望跳脱出产品经理职能,花时间在大战略上。周鸿祎相信,自己早年很多业务失败,不是缺乏眼光,而是没有二把手拆分战略、落实下去。

关于二人关系,周鸿祎解释称,齐向东有一个亲自带企业上市的梦想。“如果我们不卖,他们上不了市。”“你想,我和老齐两个狡猾的老同志,会双输吗?”

分家以后,360将聚焦于核心安全技术、大数据、国家网络安全的顶层设计等,由奇安信、绿盟等公司做具体应用。“相信国家会把很多网络安全项目交给我,我再包给他们,分一部分项目费。”周鸿祎多次强调,360与奇安信不会在同一层面竞争。

关于996,周鸿祎毫不忌讳地说,在中国,工资只能解决糊口问题。你想买房,就要拿到公司股份,而不是指望996。“在座的哪位如果能够真正做到快乐工作,平衡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,我就叫他一声大爷。”

而在谈起近日另一个热议的话题——刘强东的兄弟论时,周鸿祎先是打趣“很久没见东哥了,不好评论”,继而对此予以否定:“兄弟”“分家”听起来比较江湖义气,但商业是契约合作,就怕互称兄弟,明算帐时却算不清楚。这种观念比较落后,所以在360并不互称兄弟。

在媒体面前,周鸿祎已久不亮相。他自己做得越多,就越知其中难处,更不敢批评别的企业。“我很久没有享受被媒体吹捧的滋味了。”采访最后,他露出了罕见的温情脉脉的一面:“我还有很多好牌,慢慢打,只要我还活着就拼命干。”纵观一生,“我没干过大坏事,禁得起推敲。”

以下为周鸿祎的采访实录:

Q:很多人把奇安信独立形容为“分家”,你同意吗?

周:我不同意分家的说法。在商言商,我们做到一定时候,想法不一样,把股票卖掉走人,只要是按照商业约定条款,我觉得就很好。任何人离开都很正常。我怕的是大碗吃肉,帐算不过来。

互联网企业肯定要有1号位、2号位。1号位作为代言人,聚光灯围绕,也要承受最大责任和压力。我和老齐创办公司时,我是1号位,他是2号位,后来上了美股和A股,合作得很好,老齐也获得很高的回报。

在360美国上市时,老齐多次唠叨过,他最大的梦想是带一家公司上市,亲自去敲钟。我们运气不好,当时友商给有关部门写检举信,我正在美国带队,说你在中国盯着。到最后一天,我说你能不能坐飞机赶过来?他特别想来,但想了想说,“我留在北京,应对公关。”

这次独立的时候,我和他谈了各种资本运作的可能性:比如我能不能收购这家公司?他说,钱不重要,我就想把公司带上市,我有这个情结。创业者都希望自己能成为1号位,当老板自己说了算,人之常情。

Q:你怎么看360回归A股后的股价变动?

周:我不关心360股价,不然会得心脏病。我们刚回A股时,不知被谁坐庄,炒到很高,又跌到很低。当时我们流通的股票很少,几千万、一个亿资金就能炒起来,中概股都会经历过这个过程。

但这不代表我们真实市值。有时你做得很好,但大势不好,股价都跌。应该看企业做了哪些对用户有价值的事情,看你的营收、产品如何。我觉得现在股价是一个正常水平。如果我们继续做大安全,企业会有更高价值。

现在,360的大安全是3+1战略:国家网络安全大脑、城市安全大脑、家庭安全大脑,加一个互联网战略(网游、搜索、导航等)。

Q:奇安信独立后,360要怎么做网络安全?

周:现在的网络安全政企市场,没有油头。整个行业就100多亿元整体营收,只相当于一款游戏。我们就不是奔着营收去的。你看老齐三年烧了50亿元,只能说未来很有潜力,但现实很骨感。

这个行业特点是:网络安全在中国企业IT化的投入占比太低。网络安全企业自己要反思,他们用同质化、打价格战的方式竞争,产品有没有效果自己都不知道。企业用了,只知道合规了,但有没有拦住国外攻击?不清楚。

360别说跟启明星辰、绿盟比,就是跟老齐比,都晚了好几年。我们不做同质化产品,要做生态。老齐有好产品,我帮忙推荐给用户;别家有好防火墙,我也推荐。

我们首先要做网络安全大脑。今天大家到处卖盒子,但谁进了你的网络、干了什么?不知道,网络安全根本没解决。排名全都是营业额、市场份额,但卖得多不等于强。

360要推两个新指标:挖掘漏洞能力,360是全球第一,别人知道你不知道的漏洞才能攻击你。另外是发现APT(全球高级持续性威胁)攻击的能力,360发现了40多个,全球最多中国独家。别人卖了那么多软件,APT攻击一次没抓到过,都是睁眼瞎。

过去的网络安全以卖东西为主,未来政企网络安全以抵御国外未知攻击为主。360要干就要解决国家网络安全问题,国家会给我回报。这件事,360掌握了全球最大的网络安全大数据。中国除了360没有第二家能跟我叫板。

360要学习中国军事演习的改革。原来红蓝军对抗是按脚本,红军必输。从朱日和阅兵起,没有脚本,非常像网络安全的本质——对抗。无论你买了多少设备,敢不敢让我的黑客真实攻击一次?

360要做新的事,比如工业互联网、车联网、新兴安全领域,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,跟现有公司不存在竞争。我是推动、赋能,给国家网络安全做顶层设计,再推荐给网络安全公司做研发。我们正跟几个城市打造一个安全基金,投资出几家成规模的公司,促使网络安全公司能生存、发展。

现在做安防,收入都比网络安全高,就是因为能看到效果。如果网络安全行业被改变,收入会增加10倍,美国企业IT投入10%到安全,中国投入1%,还不愿买软件,宁愿买硬件踏实。360要改变这个状况。

360可能赚不了钱,但一定要试一下:非我莫属,舍我其谁,就像360当年免费杀毒那样。我们现在用广告、游戏很庸俗的收入,去做很高大上的事情,保护中国大的网络基础设施、人们的幸福生活不要被破坏。

Q:齐向东走了以后,谁是360的2号位、接班人?

周:美国有本书叫做《Power of Two》,很多创业是两个人配合。曾鸣说过,有人擅长从0到1,有人擅长从1到n。上帝造人很公平,前者有想象力、有战略方向感;后者做事有条不紊、有耐心。比如乔布斯就是从0到1,库克是从1到n。后一种人,你给他好创业方向和平台,他能细致运营做出来,但自己创业比登天还难。

我和老齐呢,我擅长从0到1,老齐擅长从1到n。所以二次创业是我给他方向,就做企业安全,策略也是360定的。现在老齐自立门户,我也在找2号位,确实不容易找到,我对二号位要求更高。

然而今天想寻找一个2号位,能覆盖公司各方面,是不可能的。360业务集团化以后,又做搜索、网游、安全、智能硬件。要是有人既懂游戏,也懂国家安全,也就我了。当年我和老齐配合,遇神杀神,是因为业务单一,我每周7天,每天10小时,只想免费杀毒一件事。今天你把老齐找回来,对付5家公司,也不可能。

周鸿祎也不能当所有业务的1号位。战略思考要基于基于对市场、用户的了解。我时间有限,对业务的思考,深度、广度都会下降。所有业务被1号位把持着,公司也会出现瓶颈。

我要找到业务自己的CEO,拆分独立运作。他今天可能不如我老周经验丰富,但只要足够聪明努力,业务做10年,能不能变成某个方向的1号位或2号位?我们鼓励员工、360的投资部发掘创业者,最终成为360某个业务的主导者。

我觉得,之前我错过很多机会,不是我没眼光,是没能找到2号位把战略分解。我需要找到多个2号位,来承接我的战略,理解我的想法,对天马行空的想法梳理主次。

Q:最近996讨论得很热烈,你怎么看待996?

周:马云说要有创业精神,可员工为什么要有创业精神?我觉得雷军说得对,“要看到人性的本质”,年轻人有学习动力,可到了一定年纪,要为自己考虑,老板也是为自己干活,盲目谈996我不同意。

小公司有996,是因为人们能拿到公司早期股票,相当于赌博:用时间赌公司未来成长。你一个上市公司,几千人规模,股票越分越少,即使拿了股票也跟现金一样,涨跌跟个人努力无关,再谈创业精神就麻木了。

在中国,工资只能解决糊口问题。你想买房,就要拿到公司股份,而不是指望996。

但你真要他创业,要么自己做,风险大股份高,很多大公司的人能从1做到n,不会从0到1。这种人不妨我给你业务、资源,公司承担风险。你创业了会获得高额回报,也有创业精神。比如今天我再做一个企业安全团队,拿30%股份给团队,你说有没有激励作用?

360的很多业务,比如路由器,都是我起个大早开了好头,最后失败了。公司内部的打工者完全不像外面那么打鸡血。如果未来再做业务,我希望把自己变成介于VC和CEO之间的角色,管1万个人我可能不在行,管500个人,我肯定是优秀的创业导师。

我在员工大会上讲,360不是一个帝国,大家不要为title打来打去。如果我现在有20个公司,缺20个CEO、CTO、总裁、市场总负责人,你能不能顶上来?未来能投资10家100亿元规模的公司,我就很开心。

我觉得老齐能独立出来,就说明我们的模式很成功。他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干,从不跟我谈996,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事。这个模式是成立的。

Q:有人说:奇安信带走了政企客户资源,缺乏核心技术;360擅长做to C,缺乏网络安全数据。因此分家是双输局面。你怎么看?

周:这话说得太外行了。今天网络攻防,根本不区分工业、个人目标,而是一个整体。攻击肯定要落实到个体上,数据都是来自to C的。就好像企业被偷东西,如果只有内部摄像头,贼上了街不就找不到了?

360积累数据,机制是我为人人、人人为我:要么付钱,要么加强我们的数据。目前360的大数据是全网没人能弥补的。

最初做360企业安全的时候,我和老齐就说好:上市时要把技术、数据和品牌还给我。你总有成人的一天,18岁再回家吃饭是要交钱的。

如果我不退出,老齐公司上不了市,市值对我们有什么意义?他们给出合理回报,3年拿回来40多亿元,我觉得我们是可以接受的。如果我不退出来他上不了市。你想,我和老齐两个狡猾的老同志,会双输吗?

Q:怎么解决360和奇安信可能的业务冲突问题?

周:我跟老齐做企业安全的思路不一样。我做核心安全,相信国家会把很多网络安全项目交给我,我再包给启明星辰、老齐他们,分一部分项目费。

我和老齐最早有约定,政企网络安全是他负责,我不介入。但后来边界开始模糊。我们做了相当多不赚钱的事,比如护网行动,对国家网络安全有意义。这部分老齐会想,你们不要钱可以做,我们是不是被拿掉了一个机会?

另外,我们虽然最早划定了网络安全业务范围,但新兴领域不断增加,当时签协议根本想不到。比如公安系统要大数据破案,严格说不是网络安全,但跟网络安全有关系,奇安信也会做。未来,云计算、AI、物联网、大数据项目,模糊地带那么多。两家360公司竞标同一项目,领导会问:怎么有两个360?这会让政企客户很困惑。

现在我们收回所有东西,360和老齐都可以放开手脚去做,是双赢结局。

Q:为何一定要卖出所有奇安信股份?

周:你们去看证监会对独立性的要求就明白了。你要上市,品牌、技术、大数据却全来自另一家上市公司,肯定会面临独立性问题。之前360把几层楼免费给老齐用,证监会都会过问。

证监会对同业竞争的规定也非常严格。但凡和被投公司有一点业务重叠都不行。比如车联网安全,老齐没能力做,大部分企业是跟我们合作。这严格来说不是网络安全业务,但证监会会认为我们涉及to B领域,到时候说不清,倒霉的是老齐上不了市。

Q:如何理解360要做“生态”,赋能其他网络安全公司?

周:有人误解说我像贾跃亭,我来diss一下贾跃亭:小米是生态,苹果是生态,唯独乐视不是生态。生态是以你为核心,一帮企业能成长,还能赚钱。但乐视说,易到也是我的,电视也是我的,这不叫生态,叫产业链通吃。

360握有几百亿元现金,在游戏领域可能不算什么,但在网络安全领域是很大一笔钱。我也有其他企业需要的大数据。在核心安全技术上,360从没放弃过,现在还有1000多名核心安全人员。我不搞生态才是大傻瓜。

Q:360现在聚焦安全,却在财报上体现甚少。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改变?

周:这也是360独特、或者说奇葩的地方。如果360一开始只做安全,技术高度是达不到今天这地步的。我们走对了一条路,因为安全本身不挣钱,我们用免费杀毒赢得用户大数据,成功进入大安全领域,收入则是从广告、游戏中来。

我是命不好,才做网络安全。领导问起的时候,我就解释:如果不做游戏和广告,我们只有10来亿元规模,何以发现这么多漏洞、雇佣顶级人才?我们不会放弃互联网业务,游戏能挣钱为什么不挣呢?

现在我们做国家网络安全大脑、智慧安全城市,头一两年不会寄望短期收入——因为如果你想短期赚钱,又会走入卖东西的同质化竞争。可以说,我们收入虽然不来自安全,但360绝对是中国最大的安全公司。

Q:大家都说周鸿祎善于做产品。未来如果找到的1号位、2号位不如你,你会干预吗?

周:熟悉我的人知道,我是表面强势、其实很弱势的人,俗话说“叫狗不咬人”。如果他有足够理由能说服我,我一定会认。

首先我要找对人,外面野生冲杀的产品经理,跟家养的不一样。其次,哪怕他产品做得差一点,我也要自己往后退一步。我希望管大方向、大战略,而不是停留在产品上像素级指挥。很多人看《乔布斯传》沉迷于他对产品像素级把控的故事,这是看歪了。

现在开会,我都尽量忍,少说或后说,否则我先说完,别人都不说了。

Q:怎么看待最近姚珏等360高管离职?

周:我不管它叫高管流失,而是叫新陈代谢。这不是坏事情。上市前后对高管的要求不一样。

360在分股票上,做得比较多,很多高管挣到了钱。不分钱肯定不对,但分钱太多也不对,高管就不hungry了。他们立下汗马功劳后,心态也会有微妙变化。

360的成功有很多偶然,大家偶然坐上这些职位,现在流量玩法变了,不同于免费杀毒时代,开始搞用户裂变,高管还没动力学习,就会出问题。

尽管如此,360的高管确实比较辛苦,在360奉献了青春,外界统计360是半夜点外卖最多的。996只适合年轻人,到了40多岁,上有老下有小,有些人就移民了,有些人回家生孩子了,让年轻人上来。其实360的高管大部分都退休了,再去别的公司的很少。

Q:最近雷军和华为争论研发费用的问题,你怎么看360的研发投入?

周:我同意雷军的看法,华为只有一家。苹果就没做4G、5G芯片,华为就自研。不能所有公司都学华为,学不来的。

我们手里还有上百亿元现金,还在做上百亿元定增,可以通过投资+投入研发,增加对网络、城市安全的投入。像华为企业文化好,什么都自研,这是一种模式。另一种模式是小米,它的生态模式更适合我们:只自研最核心的东西,没长那么大不要产业链通吃,而是通过投资获得产品。像小米300多个硬件,大部分也不是自己做的。

Q:外界对你有什么误解?这几年你有什么变化?

周:别人老说我做事没有耐心。我确实比较急躁,喜欢批评别人,只看到阶段性成果,或者做不成,就换人再做。有人批评舰队策略,我觉得舰队策略没错,管理层合成航空母舰也有,都有成功例子。

我原来喜欢批评别的企业,后来越做越不敢批评。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被吹捧的滋味了,像最近讨论996我都很克制。你把有些事想得太简单,比如陆奇离职。你写成兄弟翻脸、过河拆桥,这就是没有深度的文章。像最早剖析华为狼性的文章,就成为一个企业管理的样板。

我还有很多好牌,慢慢打。只要我还活着,我就拼命干。干不动了我做投资,到时候你们怎么喷我都可以。纵观一生,我没干过大坏事,禁得起推敲。